永定河畔卢沟桥下 1990年

不要问我们是谁

摄影｜苏月斫访谈｜门晓燕

门晓燕：家庭照片，大多数家庭是保留在家里，给家人或亲朋好友观看的。那些年轻脸庞上的欢快与朝气，服饰与审美，渐渐成长的孩子，一切都弥漫着随性与温暖。数年后翻出来再看，家人们会再一次沉浸到过往之中，或会心一笑，或添枝加叶。时间越久越是珍贵，它可以将久远一次次地拉近，拉到眼下，让过去在现时中弥漫。把家里的照片拿出来出书，不是很多见。能说说这本书的缘起吗？

苏月斫：我父亲喜欢摄影，母亲喜欢被摄，我从小被父亲带着到处玩，所以家里积累了特别多的照片。因为那个年代洗照片不便宜，所以大多数只冲了胶片，放置在箱子里，少数被父亲选出来的照片也只放大很小的尺寸，而大多数的照片我都不曾见过。工作后，我成为图片编辑，出于好奇，也出于想对父母、我的家庭、成长环境的了解，自然地就想到了要把家里海量的图片编辑整理出来。

尽管只是三口之家，尽管只是南城小地域，但我家的相册的确是跨越时代，丰富多彩的。开始想展示给大家的时候，就是想做展览，之后就想做成书，以更加公众化的、永远保存的方式展示出去。编辑出版是家庭相册从自我陶醉走入公共记忆的重要途径。例如，书中有一幅照片是大年三十晚上，在奶奶家和大人一起守岁，我跪在床前玩玩具，这是我记忆中每年最开心的时候。大人在床上边织毛活边看春晚，是20世纪80年代末的标配。那时候流行什么，看看我母亲的新泳衣就能回忆起来。我记得当时流行泡泡纱泳衣，更贵一些的就是照片中母亲穿的那种，有些亮光，游起来水的阻力特别小。还有她脚下的地板革，许多人一定也看着眼熟。

一家人 天坛公园 20世纪90年代初

划船 龙潭公园  1988 年

新泳衣 广渠门外忠实里南街 2 号楼 605 号20 世纪 80 年代末

门晓燕：我很喜欢你和你父母讲述的照片故事，故事中有你母亲对生活真诚的感受，有你父亲对艺术的追求。对于他们来说，昨日的时光今日记忆犹新。而这些昨日的时光何尝不是他们那一代人共同的记忆呢！我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也有一件红色的泡泡纱泳衣，穿上游泳的心情，怎么说呢，美，不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呢！照片中描绘的这些日常影像是留给未来的生活画卷，不过对于小小的你来说也许并不理解那些当年的时尚，当年的审美。今天看着这些照片，你有没有觉得你的父母当年很美很拉风？

苏月斫：的确，现在看来当年的他们真的很拉风。有一幅照片是我和两个表妹坐在“侉子”（边三轮摩托车）里，当时“侉子”作为交通工具很时髦，但不是很常见。还有一幅，1991年，父亲给母亲在卢沟桥下拍的“艺术照”，照片中的金城摩托挂着京A牌，这是我家的第二辆摩托（第一辆被偷了），这时北京已经“限摩”了。如今我一直喜欢骑摩托车上班，想必是受了他们的影响。还有，我现在从事摄影工作，有照片能证明我是受了父母影响的。那幅我还在两岁的时候，手按在快门上与新相机的合影，可以说是我正式进入摄影领域的第一按。

爸爸画的脸谱 广渠门外忠实里南街 2 号楼 605 号  1987 年

合影 花市上四条 88 号  1984 年

起床之前 西罗园一区24楼402号 20世纪90年代初

门晓燕：你家是“艺术从娃娃抓起”。如今你已经是杂志编辑和策展人，在梳理照片脉络过程中，你如何发现生活的变化和影像本身的变化？家庭照片进入公众视野，不再仅是家庭记忆，而且是带着历史，带着认同的公共记忆，并会被重新解读——

一种公共意识下的解读。

苏月斫：其实在整个整理过程中，我没有很在意自己的职业身份，而是沉浸在愉快的回忆中。生活的变化十分明显地出现在这些家庭照片中，而这不仅仅是我们一个家庭的变化。我家的变化是随着社会而变的。天坛公园的土山不见了，手工屁帘消失了，五眼儿棉鞋再也没人穿了，用相机拍照的人越来越少，都转用手机了，自我娱乐式拍摄变为公众式直播。其实，有两幅片子特别能说明我们经历的变化。一幅是我父亲拍摄的照片，一幅是他根据此照片画的油画，拍的和画的就是蟠桃宫外的“蟠桃盛会”那几块琉璃砖。曾经被抛弃在路边的琉璃砖，一些年以后又被当成宝贝寻了回去，生活就在谈笑间。当油画写生遇到摄影时，照片的权威性就无可置疑了。

天坛公园夜景 20世纪80年代末

西罗园一区 24 楼402号 1993 年

驹章胡同33号 1986年

门晓燕：人们可以借着家庭照片的公开展示，发现自我意识并获得大众认同，从而实现家庭日常摄影的公众性和历史性，促成家庭照片在摄影媒介中的重要意义和地位。这是一种从家庭内部观看家庭的摄影，有别于摄影师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一个家庭的摄影。编辑自己的家庭照片和他人作品有什么不同？

苏月斫：这两年，我反复观看自己家的照片，这些照片不断被寻找、清理、扫描，被重新编号、存档，照片在我家中被传播、阅读和讨论，这个过程就如同社会调查，我的身份也在不断地转换，有时候是家庭成员，有时候是个体，有时候则作为图片编辑以及这本书的作者等角色。这些照片像一面镜子，映射出我的成长之路。它们也像我心中的一本特殊影像志，帮助我了解那个时代。北京这座城的飞快变化，特别是第四章《过往与未来》中的那些照片，都发生在南城——我生活的地区周围，与我真切地产生着息息相关的联系。这些与我编辑他人的作品是完全不同的。

滑冰车 龙潭公园 20世纪80年代末

车祸现场 广渠门桥下 20世纪80年代末

在龙潭中湖的露天游泳池 1991 年

门晓燕：从一个观看者的角度来说，我在照片中寻找着自己的过去、自己对北京城的记忆、对居住过的地方的记忆。看到熟悉的地方，会勾连出自己的曾经。看到你穿着的手工屁帘，我会想起手工木制的简易冰车。屁帘和冰车看似无关，记忆却从你的南城到了我小时候生活的海淀区。你在选择照片的过程中对于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之间的关系是怎样思考的？

苏月斫：在两万多张照片中进行挑选，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似乎每一幅都难以割舍，但最终还是要做决定，虽然我没有绝对的标准。小时候，父母的合照大多数都是我拍摄的，但因为我小、个子也矮，所以总不能把他俩拍全，但父亲却坚持让我按下快门，拍摄属于我们的家庭照片。父亲带我出去玩时，我也给父亲单独拍照。所以，只要是能触动我的照片，我都保留了，我不在乎拍摄者是谁。当然，绝大多数照片都是由父亲拍摄的。如果我家的家庭照片能勾起他人的记忆，引起他们对自己经历的日子的碎碎念，我也就很开心了。三口之家融入公众，南城一隅向外蔓延，这应该就是个人记忆走向集体记忆的一种形态吧！

永定河畔卢沟桥下 20世纪80年代末

在康西草原骑马  20 世纪 90 年代中

欢度六一 天坛公园东门 20世纪80年代末

门晓燕：我想这本书可以看作是将私人记忆面向了公众。每一幅照片都是不会再有的过去，每一幅照片一次次地回来对现实说Hi。一方面，个人记忆会丰富公共记忆，另一方面，个人记忆在公众化之后又反向个人记忆。

苏月斫：“老照片告诉人们的，是与种种美好的一次次告别。”不同的经历，影响着每个人对于这些照片的感受，也许有共鸣，也许不尽相同。

睡觉 驹章胡同33号 1986年

广渠门外忠实里南街2号楼 605号 1986 年

累了 天坛公园 20世纪80年代中

门晓燕：家庭照片大多数都会有意无意地去表现生活中快乐温暖的时刻，而对于生活中令人不快的时刻少有展示。如此，家庭照片会规避掉生活中的某些层面，曾经的历史在家庭摄影中就会部分缺失。你觉得这些照片具有当代思考吗？

苏月斫：照片虽然是父亲拍摄的，但它们在我的选择、编辑逻辑下，出版成册，我认为就具有了我的当代思考。作为20世纪八九十年代，生活在北京南城一带的普通文艺家庭，我的家庭被时代感染的同时，却又无意间与时代分割，忽远忽近。对于生活的热情，让我们沉浸在自我的欢愉与浪漫之中。父亲拍摄的这些照片或有或无目的性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也讲述了别人的故事；或有或无意识地把“我之所见、我之所想”暴露在照片中。照片承载了他非常个人化的精神以及审美，但通过我的梳理、出版，又赋予了当下我的个人审美和认知。20世纪八九十年代、独生时代、文艺之家、南城、浪漫等关键词，都紧紧地通过照片反映出来，并给予了我在当下语境中思考的合理解读。

这些照片从封存的箱子中被提取出来，抛向了公众，就产生了大众当下认知层面上的共鸣和解读。正如罗兰·巴特的书《恋人絮语》中提到的：“它应该是一个万花筒，满是五颜六色的、支离破碎的纸片，稍稍转动一个角度又排成了一个新的组合。”

新衣服 花市上四条 88 号 1984 年

永生小学 1979 年

普通人家 1985 年

龙潭湖露天游泳池 1988 年

天坛公园 20世纪80年代末

写生自拍照 圆明园 1987 年

【关于苏月斫】

苏月斫，泰国易三仓大学(Assumption University)心理学硕士，摄影师、策展人。《大众摄影》杂志社资深编辑，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女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会员。

她曾在纽约时代广场、印度国际摄影节Indian Photography Festival - Hyderabad、韩国东江摄影节、北京国际摄影周、大理国际影会、西双版纳摄影节、丽水摄影节、多彩贵州中国原生态摄影大展以及中国摄影画廊等摄影活动中策展，并发起举办了“中外青年摄影师幻灯作品展”系列活动，得到广泛好评。

她曾以中国文联青年策展人高级培训班学员身份公派赴美交流学习，美国The Queens Museum驻地。举办“Living in, Thinking out 泰国﹒置身内外”个人摄影展，并由中国楹联出版社出版个人摄影集《行走东南亚· 印度苏月斫摄影集》。策展类文章多次在《人民日报》、《中国艺术报》、《中国摄影报》等报刊杂志发表。

【关于门晓燕】

门晓燕，奥地利维也纳美术学院博士。

苏月斫《光明楼：北京人家影像故事》

纪实影社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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